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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爾克島上設有一個港口,經手着伊朗90%的原油出口。(圖片來源:《The Nightly》) |
有關美國對伊朗戰爭及其對全球能源價格短期衝擊的猜測佔據着全球頭條。儘管戰爭未來走向尚不確定,但其潛在的長期影響是清晰的:如果美國成功壓制伊朗,它將可控制全球近80%的石油儲量。從接管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開始,特朗普總統一直在鞏固美國的“全球能源主導地位”,並將其作為地緣政治武器。當美國加倍押注石油時,中國卻在強化其截然不同的戰略:數十年來對可再生能源的投資,將綠色能源定位為能源安全的終極對沖工具。美國對化石燃料控制權的激進追求可能適得其反,使中國的可再生能源成為能源安全方面更安全的選擇。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軍事行動,似乎更側重於鞏固對全球石油供應的控制,以進行地緣政治競爭,而非旨在實現政權更迭。在控制馬杜羅後,美國及其盟友已掌控全球66%的石油儲量(見圖1)。美國自身擁有世界5%的石油儲量,其盟友如加拿大、沙特和科威特持有約45%,委內瑞拉另佔17%。如果美國成功在德黑蘭建立一個友好政府,美國將直接或間接控制全球近80%的石油儲量。天然氣的控制情況也類似:美國及其盟友控制着全球約50%的天然氣儲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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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各地緣政治集團持有的石油和天然氣儲量百分比 來源:國際能源署 |
將能源供應武器化已成為21世紀地緣政治的“必備”工具。烏克蘭戰爭期間,俄羅斯對歐洲的能源出口為其提供了關鍵的戰略籌碼。雖然歐洲進口能源已從俄羅斯轉向美國,美國政府仍將歐洲獲取液化天然氣(LNG)的條件與“有利的”貿易協定掛鉤。20世紀的石油禁運大多由作為出口國的發展中國家發起,以尋求從發達國家獲得外交政策讓步。然而,當今的主要地緣政治大國,如美國和俄羅斯,也是主要的能源出口國。由於能源獨立,美國或俄羅斯在發動軍事干預時,可以相對不那麼擔心國內市場無法承受能源成本。相反,能源價格上漲有利於兩國的能源公司,並給其對手造成損失。
地緣政治實力與能源主導地位的融合,迫切需要對能源安全戰略進行重新思考,而中國在可再生能源方面的成功提供了一個藍圖。儘管不斷崛起,但中國在結構上仍依賴外國石油和天然氣進口,並缺乏挑戰美國從海上控制全球航運路線的能力。中國抵禦全球能源衝擊的能力,源於其向可再生能源強國轉型的長期戰略(見圖2)。中國在太陽能電池板、風力渦輪機和電池生產方面佔據主導地位,其太陽能光伏和電池產量是美國的十倍,風力渦輪機產量是美國的六倍。與依賴自然稟賦及貿易的石油和天然氣不同,可再生能源技術可以在本地製造、部署和儲存電力。如果中國能將其製造實力轉化為能源優勢,那麼其他國家也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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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2:中美兩國全球太陽能光伏、風力渦輪機和電池生產佔比(來源:國際能源署) |
早在20多年前,中國就因對進口石油和天然氣的依賴而警醒,並迅速推動其經濟電氣化,且電力中可再生能源的佔比越來越高。中國最終能源消費中約有30%來自電力,比排名第二的國家(美國)高出近10個百分點。中國的領先地位顛覆了一項傳統認知:高收入國家的電力消費佔比高於化石能源消費佔比,而發展中國家則相反,原因在於高收入國家以服務業為主導,發展中國家仍處在工業化進程當中。“電力國家”模式使各國能夠利用本國生產的電力,而非在能源消耗上嚴重依賴進口石油和天然氣。
中國還在本國能源部門的綠色轉型方面處於領先地位。2024年,可再生能源發電量約佔中國總發電量的30%,高於美國、日本或韓國等發達經濟體。隨着2024年新增發電裝機容量中可再生能源佔比超過60%,這一數字預計還將繼續增長。在消費端,中國減少對進口石油依賴的一個主要原因,是電動汽車(EV)的蓬勃發展。中國登記在冊的車輛中約12%是電動車,2025年銷售的新車中,電動車占汽車的一半,占卡車的三分之一。這一轉型去年幫助中國減少了10%的石油消耗。
在地緣政治競爭時代,過度依賴中國的可再生能源供應鏈確實存在風險,但它被誇大了。據報道,中國正考慮限制向美國出口太陽能技術。乍一看,此舉似乎是美國依賴中國稀土進口的重演,但即使在最壞情況下,對太陽能的出口管制也與稀土完全不同。與稀土或石油等自然資源不同,太陽能和風能可以利用現有基礎設施持續獲取。短期內,可再生能源技術的出口管制只會影響未來的能源增長,而不會對能源供應構成即時威脅。從長遠來看,美國可再生能源行業的增長主要取決於國內政策的穩定性。本屆政府取消《通脹削減法案》中的太陽能、風能和電動汽車激勵措施,此舉對美國可再生能源產業長期發展的損害,遠大於中國擬議的出口管制。
從中國角度看,雖然把可再生能源領域主導地位作為地緣政治武器很誘人,但過度使用可能失去全球市場份額,並催生國際競爭對手。目前,中國可再生能源企業在國外面臨著日益加劇的貿易摩擦,在國內則因激烈的“內卷式競爭”導致價格下跌。一個由能源安全和氣候關切推動的健康、可持續的國際市場,將擴大中國可再生能源部門的全球市場份額。相反,長期的扼殺性出口管制將催生割裂的國際生態系統,從而有利於潛在的競爭對手。說到底,中國的全球能源戰略不應是非黑即白的問題,而應在擴大市場准入與化解過度依賴擔憂之間取得微妙平衡。
在21世紀,從贏得人工智能競賽到解決氣候危機,可負擔、可靠且清潔的能源供應至關重要。與此同時,能源供應武器化成為了當今地緣政治競爭的一個決定性特徵。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美國為石油主導地位的征伐,反而加劇了全球發展可再生能源的緊迫感。當美國加倍努力在全球控制石油和天然氣時,中國提供了一個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中國在可再生能源領域的成功表明,能源是可以被製造的,各國可以選擇擺脫能源脅迫,並從發展可再生能源產業中獲得經濟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