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5月中美首腦峰會前瞻

2026-05-11
黃裕舜(Brian Wong)香港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研究員、羅德學者

美國總統特朗普自詡為談判高手,但無論其談判技巧多麼令人印象深刻,在伊朗問題上,他卻嚴重誤判了伊朗政權的強硬程度,並高估了自己在不付出重大代價、不付出艱辛努力情況下解決此事的能力。

事實上,其中一個麻煩便是他大肆造勢的北京之行一度被推遲。此行是八年來美國現任總統首次訪華(其前任喬·拜登未曾訪華)。根據白宮早先安排,特朗普原定於3月底至4月初訪華,但據最新消息,會晤已推遲至5月中旬。

值得關注的是,會晤存在再度推遲的可能。如果中東極為脆弱短暫的停火被衝突一方或多方的單邊行動破壞,或特朗普為挽回顏面、挽救受損的國內聲譽而大放厥詞,無意間激怒中方,那麼會晤很可能再度延後。

此外,今年7月4日是美國《獨立宣言》簽署250周年,特朗普有可能因為夏季之前國內政治議程過於繁雜而無法出國。

峰會為何勢在必行

話雖如此,雙方顯然都期待這次會晤。

對特朗普而言,穩定對華關係至少能讓他在接下來的12個月內集中精力,幫助與他立場一致的候選人贏得中期選舉。鑒於眾議院共和黨失利、參議院選情膠着(即便民主黨未獲勝)似乎已成定局,特朗普將優先考慮鞏固他的國內政治遺產和財務基礎(財富)。他會着重物色並扶持那些對他忠心耿耿的人,以便在他卸任後幫助維繫特朗普家族的政治影響力。

在特朗普及其核心幕僚看來,與中國達成一份“重磅協議”,將在某種程度上鞏固他的政治遺產。畢竟,他長期以來一直宣稱,自己是近代政治史上唯一能以(他眼中的)強勢而非弱勢立場與中國達成戰略共處的美國領導人。

另一方面,中國領導層有意尋求在中美關係中,儘可能確立一個連貫且可預測的中短期底線。儘管在敏感技術和高附加值領域,脫鉤已不可避免,指望中美關係重回2017年前的常態實屬天真,但對中方而言,緩和周邊局勢仍能帶來巨大的國內政治與經濟利好,而美國的支持對此至關重要。

這一點尤為重要,因為距離定於2027年四季度召開的二十一大僅剩一年半左右。當下的主導方針是穩字當頭,實踐中就是精準把握平衡:在紅線問題上展現決心與定力,在非核心議題上保留一定的策略靈活性。

易達成的成果和避免冒進的好處

對此次會晤潛在議題的猜測層出不窮。據報道,台灣當局有人擔憂雙方可能就台灣問題達成“大妥協”,因為美國總統對盟友及其軍事安全利益的態度反覆無常、前後不一。另有觀點認為,特朗普可能通過承認中俄各自的勢力範圍訴求,來鞏固他的“唐羅主義”。這一論調復刻了新梅特涅主義假說,筆者去年已對此觀點進行剖析,並認為其不可行。

這些推測普遍存在缺陷:高估雙方為了確保會晤按預期推進所做、可做的準備,低估了特朗普(無意中的)隨性善變和中方對此類含糊其辭的高度警惕。且最根本的是,誤認為本次峰會能成為討論實質性政策的場合。

鑒於白宮在波斯灣地區的輕率行動帶來極端的不確定性和地緣政治動蕩,中方很可能會用簡單直白的方式表述自身訴求,以便連特朗普本人也能理解。另一方面,在中東遇挫後,特朗普迫切需要亮眼的政績頭條,但其對自身基本盤的掌控力已經減弱,這會讓他在此次訪問中罕見地轉向避險保守。

結合公開信息判斷,雙方領導人的會談可能聚焦於三個易達成的議題,儘管能在多大程度上取得突破仍有待觀察。

最可能取得進展的第一個領域是“貿易失衡”。這是特朗普特有的執念,也最容易達成雙贏結果,包括中方擴大對美非敏感領域投資(由雙邊貿易委員會審核,美方成員以特朗普嫡係為主)和增加美國商品採購,以換取特朗普大幅放寬對華半導體出口限制。

可能達成初步協議的另一個領域涉及能源安全。手握委內瑞拉這一籌碼,特朗普或將向中方施壓,尋求中方約束德黑蘭將霍爾木茲海峽武器化。這是美國政府的定時炸彈和麻煩之源。作為對中方努力推動德黑蘭緩和外交政策的回報,特朗普可能同意維持委內瑞拉現有的對華石油出口。

更具爭議性但仍可行的談判領域,是我所稱的“稀土-關稅交換”。儘管尚未危及生存,但中國領導層對特朗普嚴厲關稅的影響感到不安。為此,中國有可能提出具備法律約束力的“熔斷機制”,將稀土供應與美國對華關稅強度掛鉤。若特朗普拒絕大幅降低對中國消費品(幾乎無替代市場)的關稅,中方將再次暫停對美國製造商和生產商的稀土供應。

中期選舉日益臨近,且美國至少需要數年才能實現一定程度的稀土自足(或擺脫對中國的依賴),特朗普幾乎必然會接受這一條件。

日本、台灣問題等地緣敏感議題雖會被簡略提及和討論,但不應期待能取得重大突破。因為雙方既無足夠時間,也缺乏就此類議程進行有實質約束力對話的互信基礎。

緩和關係的明顯局限

必須認清的現實是,即便過去16個月全球地緣政治發生劇烈震蕩和變化,中美關係基本面並未也不會改變。美國仍是世界主導,儘管是日漸衰落的一極。中國是經濟、科技和(西太平洋)安全領域新興的競爭者,但在金融實力和全球軍事投送能力上仍落後於美國。

除非這些動態發生劇烈重構,否則中美關係的主要特徵仍將是結構性對抗。美國建制派忌憚中國崛起的後果,恰恰是因為他們意識到,中國在高等教育、STEM研究、文化軟實力和培育中產社會等諸多領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進展。

中國政府一直認為,美國軍工-情報-科技複合體中的大部分勢力決意阻撓中國的進步。儘管特朗普的想法和行為可能與“主流”不同,但多數分析人士認為,他只是權力圈層共識中的特例,絕非明確的風向標。在華盛頓兩黨中,對華強硬依舊極為盛行。

簡言之,中美關係的觀察者最好記住中國一句古話:“無執,故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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