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美歐博弈迎來「質變」

2026-02-02
黃境(Jade Wong)觀瀾綜合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歐洲囿於對美國的安全需求,及不願加速摧毀舊秩序,對特朗普一直以“哄”為主。至去年底,隨着歐洲在俄烏、關稅、巴以問題上如願發揮影響,這個策略幾告成功。然而,新的衝擊到來了。

衝擊

特朗普去年執着於“關稅”與“和平”,觀察家仍可使用二戰後世界政治的理論框架。去年12月初美國發佈《國家安全戰略》以來,特朗普突襲委內瑞拉、揚言吞併格陵蘭,媒體開始頻繁提及“門羅主義”“資源帝國主義”,彷彿國際政治倒退了兩個世紀。歐洲意外陷入風波中心——因為美歐深層次矛盾已顯露無疑。

一為模式之爭。《國家安全戰略》稱“文明的消失”是歐洲最大問題,凸顯美歐價值觀分歧。此外,特朗普還要改造歐洲的經濟社會模式。《國家安全戰略》明確指出,歐洲應“摒棄以監管扼殺活力為核心的失敗路徑”。這與特朗普第二任期獲得華爾街和硅谷的盟友、大力推廣“去監管”有很大關係。更有甚者,特朗普有意瓦解歐盟。美媒披露,此前流傳一份更長的非正式版本《國家安全戰略》,其中將奧地利、匈牙利、意大利和波蘭列為美國應“將其從(歐盟)中拉離”的國家。美國對歐洲價值觀、發展模式、一體化路徑的打壓已合為一體。在年底平安夜的前一天,美國以所謂“審查”和脅迫美國社交媒體平台為由,禁止五名歐洲人入境,包括一位前歐盟委員。

2025年10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會見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
2025年10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會見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

二為地位之爭。從《國家安全戰略》的行文不難看出,特朗普一方面為自己保留了與其他大國“共治”的可能,另一方面又要求歐洲在大國博弈中無條件跟隨自己,實則已對歐洲作“降級”處理。羅馬國際事務研究所(IAI)所長娜塔莉·托奇稱,《國家安全戰略》繪製了一份“帝國勾結圖景”,其中“歐洲至少大部分地區屬於美國的殖民版圖”,而美國則試圖與中俄等形成“共謀關係”。

三是秩序之爭。《國家安全戰略》給人的總體印象是美國要聚焦重點領域,用靈活手段來實現“美國優先”。歐洲十分擔心美國從“支持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滑落到“強權政治”,從“普世價值”緩落到“勢力範圍”。這種擔心既出於理念信仰,也出於利益權衡。歐洲是一群“後現代”小國的聚合體,通過主權讓渡形成多層次、多圈圍的權力結構,而法律、規則、多邊主義是歐洲存在的基礎。

覺醒

在重大衝擊面前,歐洲的反應分為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可稱為“《國家安全戰略》階段”。歐洲延續慣性,觀望事態發展,謹慎批評美國。

第二個階段可稱為“委內瑞拉階段”。美國突襲委內瑞拉後,歐洲有所觸動,但仍力避與美衝突。這與歐洲在2003年因美國出兵伊拉克而強烈譴責“單邊主義”形成強烈反差。原因之一是歐洲需要美國參加巴黎援烏“志願者聯盟”會議,之二是委內瑞拉主要觸動的是中俄的利益。

第三個階段可稱為“格陵蘭階段”。特朗普揚言武力佔領格陵蘭並對歐洲國家發出關稅威脅後,歐洲開始認真思考各種反制手段,包括動用歐盟“反脅迫工具”、暫停批准美歐貿易協定、拋售美債等,並考慮最壞可能——北約解體後歐洲如何建立新的安全架構、美歐貿易戰全面爆發如何應對,接近於對美“攤牌”。1月21日,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演講後取消關稅,歐洲取得初步成功。美國金融市場動蕩被認為是促使特朗普“服軟”的重要因素,而丹麥養老基金Akademiker、瑞典養老基金Alecta拋售美國國債對此“功不可沒”。

1月20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發表講話,強烈指責美國“無休止累積”新關稅的做法“從根本上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1月20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發表講話,強烈指責美國“無休止累積”新關稅的做法“從根本上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過去兩個月的疾風暴雨對歐洲構成巨大心理衝擊,歐洲顯示了罕見的團結。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達沃斯論壇上強調“歐洲獨立”的理念,稱“若變化不可逆轉,歐洲就須永久轉型”。格陵蘭險情解除次日,歐盟仍按原計劃舉行緊急峰會討論對美關係。在這場漫長的閉門晚餐會上,討論低調而冷峻,歐洲領導人一致認為一個舊時代已經結束。

未來

對美國,歐洲“哀莫大於心死”。但歐洲將盡量避免無謂損耗,盡量用自己佔優勢的制度、法律、規範、專業知識等工具來引導和規限美國。比如,歐洲提議在北約框架內解決格陵蘭問題。歐洲還將更積極地影響美國內政,從國會、反對黨、各州中尋找自己的盟友。

與此同時,歐洲將更務實地與其他大國接觸,以此作為制衡美國的外交手段。加拿大總理近日訪華,為“中等強國”外交樹立了一個榜樣。歐洲內部也在醞釀直接與俄羅斯對話。1月27日歐盟與印度在峰會上簽署自貿協定。

法國、英國等兼具實力與戰略視野的大國,還可能寄望於通過斡旋大國、整合機制而獲得更高國際地位。比如,法國總統馬克龍提出,法國在今年擔任G7輪值主席國期間將致力於“應對全球失衡問題”,實則試圖協同中美歐三大經濟體的發展。他還強調不能讓G7淪為反華俱樂部,也不應讓金磚國家演變為反G7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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