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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正朝着成為全球最大金融服務增長引擎的方向邁進。但更具深遠意義的問題在於,這一經濟轉變,是否會轉化為全球金融實力的重新分配。德勤的一份新報告預測,到2035年,亞太地區創造的金融服務增加值可能高達4.8萬億美元,而美國最高可達4.3萬億美元。這一預測反映出整個亞太地區正在進行一場大範圍轉型,其驅動力包括財富增長、中產階級擴大、資本市場深化、技術變革以及亞洲金融生態系統日益成熟。
然而,這些亮眼數字不應被解讀為亞洲金融中心即將取代華爾街。金融影響力遠不止是銀行、保險公司和其他金融機構所創造的價值,還取決於資本市場的深度和流動性、貨幣的國際角色、金融基礎設施、機構信譽以及跨境吸引、定價和配置資本的能力。美國在這些維度上仍然擁有非凡優勢,這意味着即使亞太地區成為金融服務增加值的最大貢獻者,也不會自動讓全球金融實力同步轉移。
這種區別對中美關係尤為重要。幾十年來,美國的金融影響力一直遠超其全球經濟產出佔比所對應的水平。美元仍是主導性國際貨幣,截至2025年底佔全球官方外匯儲備的約57%,且美國仍是全球最深厚、流動性最強的金融市場。2025年4月,美元還參與全球近90%的外匯交易。這些優勢形成強大的網絡效應,新興金融中心即使基礎體量快速增長,也難以複製。
不過,美國金融主導地位的根基,正在經受亞洲經濟轉型的考驗。該地區正以驚人速度積累財富,既創造了更大的儲蓄池,也帶來對複雜金融產品日益增長的需求。德勤估計,未來二十年,亞太地區將有超過10萬億美元的個人財富跨代轉移。與此同時,亞洲經濟體需要大量資本來為基礎設施、技術發展、能源轉型和城市化提供資金。問題不再是亞洲是否會創造更多資本,而是這些資本將在哪裡被中介流轉、投資和管理。
中國必然會在這一進程中處於核心地位。中國已擁有全球最大銀行體系和資本市場之一,其債券市場是全球第二大。人民幣國際化也取得進展,儘管起點相對較低。2025年4月,人民幣佔全球外匯交易量的8.5%,成為第五大交易貨幣。中國不斷擴大的對外貿易和投資關係,以及旨在促進人民幣跨境使用的各項舉措,為人民幣進一步國際化奠定了基礎。
儘管如此,中國國際金融影響力與其經濟規模的差距仍相當大。截至2025年底,人民幣在全球官方外匯儲備中佔比不足2%,而美元接近57%。中國金融市場也尚未達到美國市場的全球開放度、流動性和制度一體化程度。這表明,中國的金融崛起,不能僅僅用其國內銀行體系或資本市場的規模來衡量。更為關鍵的問題是,中國的金融機構和市場能否充分國際化,從而在中國境外影響投資決策、金融定價和資本配置。
香港同時展現了機遇和挑戰,其戰略價值在於能夠連接中國龐大的國內經濟與國際資本,為外國投資者提供進入中國市場的渠道。新加坡提供了一種不同但互補的模式,將金融成熟度與其亞洲貿易和投資流動中心的地位相結合。東京仍是機構資本的主要來源地,而隨着印度經濟和中產階級擴張,孟買的重要性正在上升。因此,未來亞洲的金融不太可能由單一中心主導,而是更可能成為一個日益互聯的金融樞紐網絡,中國、印度、日本、香港、新加坡和其他中心發揮不同但互補的職能。
這一趨勢或將逐漸改變經濟實力與金融實力之間的平衡。更多亞洲企業將在更接近本土的地方融資,更多亞洲家庭將積累可投資財富,區域儲蓄中越來越大的份額將由亞洲機構管理。亞洲貨幣在貿易和投資中可能變得更加重要,而圍繞亞洲市場設計的金融基礎設施可能獲得更大的國際影響力。這一切並不需要美元失去其主導地位,更可能的結果是,長期高度集中於美國的金融體系逐漸走向多元化。
對華盛頓而言,這構成了一項戰略挑戰,儘管未必是迫在眉睫的威脅。美國金融市場仍保留着數十年積累的優勢,包括深厚的機構資本池、複雜的金融產品、強大的法律基礎設施以及無與倫比的美元流動性。這些特徵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金融慣性,經濟競爭對手難以輕易突破。但慣性不應與永久性混為一談。如果全球越來越大比例的經濟增長、財富創造和資本形成發生在亞洲,亞洲金融市場的相對權重也必將增加。
對北京而言,挑戰則有所不同。中國不僅需要一個規模更大的金融體系,還需要一個在國際上更有效用、更有影響力的金融體系。擴大人民幣的國際使用、中國與全球資本市場之間更深的聯繫、更強的機構信心,以及香港作為金融橋樑的持續發展,都有助於實現這一目標。但國際金融影響力最終既取決於經濟規模,也取決於信任、可及性和流動性。因此,中國能否將其龐大的國內經濟實力轉化為國際金融影響力,部分取決於它能否有效應對這些結構性約束。
也正是在這一層面,金融競爭與更宏大的中美戰略關係日益交織。支付系統、投資限制、資本市場准入、金融科技以及人民幣的國際地位,已不再純粹是商業問題,它們日益與國家安全和地緣政治戰略相互牽扯。全球供應鏈碎片化、相互競爭的技術生態系統的出現,可能強化這一趨勢:各國與企業可能會選擇金融關係多元化,同時依舊深度融入中美兩大市場。
其結果不太可能是一場簡單競賽,中國最終取代美國成為主導性金融強國。但亞洲日益增長的經濟權重,也不太可能讓現有以美國為中心的體系基本保持原樣。更可能的情景是,一個更加多極化的金融架構逐漸出現,其中美國市場仍不可或缺,而亞洲市場也越來越難以被忽視。中國將是這一轉型背後的主要力量之一,但它將與印度、日本、新加坡、香港和其他快速發展的金融中心共同發揮作用,而非單打獨鬥。
德勤的預測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亞太地區到2035年可能在金融服務增加值上超越美國,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提出了經濟權重與金融實力之間的關係問題。亞洲可以成為全球最大的金融服務引擎,而不必立即成為最具影響力的金融中心。但如果該地區日益增長的財富越來越多地決定資本在哪裡籌集、投資、管理和定價,那麼經濟實力與金融實力之間的差別會逐漸縮小。
對中國和美國而言,核心問題不是最終誰取代誰,而是隨着全球金融地理格局的變化,誰能繼續保持不可或缺的地位。美國的金融世紀不太可能僅僅因為亞洲變得更富裕而結束,但亞洲的崛起可能使下一時代的全球金融集中度大幅下降,而中美金融關係的演變,將成為決定這一新架構面貌的最重要力量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