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金融

「硅和平」能否讓美國供應鏈去中國化?

2026-08-24
盧西奧·布蘭科·皮特洛三世(Lucio Blanco Pitlo III)外交政策與安全分析家,菲律賓中華研究學會董事

在人工智能與算力這場高風險競賽中,中國正從產業底層向前沿邁進,追趕西方。而美國則反其道而行,着力重建其材料和生產基礎,以鞏固領先地位。華盛頓正逆向發力,打造一條獨立於北京的完整供應鏈。去年12月,美國發起“硅和平”倡議,這是一個由24國組成的聯盟,旨在構建一個從能源和原材料到先進制造業的未來人工智能生態系統。其先導項目——一個產業中心——計劃在菲律賓啟動。耐力、政策連續性以及地緣政治能否戰勝經濟邏輯,將決定這一美國主導的事業的前景。

從開採和精鍊關鍵礦產,到加速國內半導體生產,中國正在成為新興技術秩序中新的規則制定者。自2018年以來,中國每年都舉辦國際人工智能大會。為了應對挑戰,華盛頓於2020年推出“清潔網絡”計劃,以防止中國供應商主導全球信息和通信解決方案。然而,除美國盟友之外,呼籲禁用華為及其他中國供應商的聲音基本未被理睬,尤其是在全球南方國家。可負擔性、性能表現、兼容性、缺乏具有競爭力的替代方案,以及被排除在外的機會成本,最終壓過了美國施加的壓力。2023年,北京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今年7月16日,29個國家同意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總部設在上海。鑒於中國在全球數字基礎設施硬實力和軟實力方面的深厚實力,以及日益增長的信心,“硅和平”面臨極大風險。競爭失敗可能意味着美國技術領先地位的進一步削弱,這其中兩個關鍵挑戰尤為突出。

打持久戰

首先是耐力。中國崛起成為全球最大礦產精鍊國和生產樞紐,既非偶然,也非天賜。相反,這是持續產業政策的成果:以龐大的國內需求為保障,以雄心勃勃的目標為驅動,以承擔巨大代價的意願為支撐,來發展國家產業能力。中國用了大約三四十年時間,才成為世界頂級礦石加工商和全球工廠。並且,它為獲得這一地位付出了高昂代價,承受了巨大的環境、健康和社會傷害,這些傷害在後來的歲月里隨着國家經濟戰略帶來發展紅利而得到彌補。

中國生產了全球76.35%的精鍊鈷和44.44%的精鍊銅。它還佔有全球石墨產量的79.38%、稀土產量的69.23%、鉬產量的42.31%、鋁土礦(從中提取鋁)產量的20.67%、鋰產量的17.8%以及銀產量的13.1%。美國在一系列軍民兩用關鍵礦產上高度依賴從中國進口。這些礦產包括釔(93%)、鉍(60%)、稀土(56%)、銻(54%)、砷(52%)、石墨(43%)、鎂(32%)、鉭(22%)、鎵(19%)和鎢(14%)。這些礦物用於製造微芯片、手機、電腦、消費電子產品、風力渦輪機、太陽能電池板、電動汽車電池、傳輸電纜、精確制導彈藥、噴氣發動機和導彈推進系統等。

“硅和平”彙集了技術先進的富裕國家,以及資源豐富的發展中國家。美國正利用其同盟和夥伴關係,分散關鍵礦產和工業原料的生產布局,縮短搭建一條脫離中國的綜合供應鏈所需的時間。成本和收益分配不均,估值可能存在差異,成員間的談判技巧也各不相同,但仍應避免出現某些國家承受不成比例損害、缺乏有效保障且幾乎毫無益處的失衡交易。衡量標準不應局限於商業可行性,應改善採礦監管、技術轉讓,以及在發展中成員國開展更多增值加工或製造。這將增加該倡議的吸引力,有助於確保長期協議免受潛在破壞性國內政治的衝擊。

中國通過提供市場、投資和基礎設施來鎖定長期供應協議。“一帶一路”倡議修建了公路、鐵路、港口和工業園區。在理念層面,北京將自己定位為全球南方的領導者,與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資源豐富的發展中國家開展南南合作。2021年,中國發起全球發展倡議。所謂“資源詛咒”長期困擾着幾個貧窮但礦產資源豐富的國家,這些國家飽受持續衝突、腐敗和治理不善的折磨,而“硅和平”缺少這類國家很可能是故意的,該項目不想在早期階段捲入高風險衝突地區,也不想引起過高的期望。但也有案例表明,獲得資本和技術可以改變商品出口國。例如,中國投資升級印度尼西亞的鎳精鍊能力,證明雅加達資源民族主義的合理性,也激勵其他國家利用自然資源提升自身在價值鏈中的地位。

華盛頓應該認清這一發展態勢。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正在行使自主權,制定最大化本國有限自然資源價值的政策,為其人民創造更好的機會,並減少對環境的不利影響。美國不能只像對待烏克蘭和剛果(金)那樣,提出交易性“礦產換安全”協議。人們擔心產業迴流可能意味着全球南方成員國僅扮演過往角色,即繼續充當原料輸出國,這種擔憂需要消除。除了警示合作夥伴:競爭對手在稀土和產能過剩方面近乎壟斷將帶來危險,美國還必須提供誘人的激勵措施。

多做實事少作秀

第二個挑戰是連續性。“硅和平”並非美國首個對沖中國經濟影響力的重大舉措。2019年推出的“藍點網絡”旨在為項目提供認證,以獲得多元資金,從而為中國國家支持的“一帶一路”融資提供替代方案。它在2021年演變為“重建更美好世界”計劃,次年又更名為“全球基礎設施和投資夥伴關係”。但是,除了確立標準和原則外,這些提議並未帶來一批實際的項目。2020年,美國還提出了“經濟繁榮網絡”,以重組因新冠疫情而中斷的供應鏈。2022年啟動的“印太經濟框架”被視為美國對自由貿易協定的替代方案,自由貿易協定在美國國內已變得不受歡迎,但地區夥伴希望它帶來經濟實惠,以夯實同盟關係。這些提議均未取得太大進展。

相比之下,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儘管批評聲不斷,卻交付了具體的項目。這包括中巴經濟走廊框架內的高速公路、捷運系統、燃煤電廠和光纖電纜。在東南亞,值得注意的已完成項目包括中老鐵路和雅萬高鐵。計劃明年開通的馬來西亞東海岸鐵路,以及建設中的中泰高鐵,也是“一帶一路”廣泛投資組合的一部分。角色彷彿在互換,當華盛頓從全球化退縮時,北京卻在加倍推動自由貿易,它於2021年批准加入《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並於去年升級了與東盟的貿易協定。2021年,北京還申請加入《數字經濟夥伴關係協定》,以及美國曾經倡導的自由貿易協定——《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後者於2018年更名為《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美國還削減對可再生能源和電動汽車的激勵措施,轉而支持化石燃料,將綠色能源和出行領域的領導地位拱手讓給了中國。因此,“硅和平”必須做得更好。重塑美國經濟主張的公信力,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即使在擬議的首個“硅和平”項目所在地菲律賓,美國的承諾也未兌現。美國私募股權公司Cerberus以3億美元收購蘇比克灣前韓進造船廠(該船廠於2019年申請破產),被譽為菲美關係75年來最大的公私合作項目。但是,儘管這筆投資阻止了中國對該破產企業的潛在收購,但卻未能重振船廠的命運,直到另一家擁有良好造船業績的韓國公司——HD現代在2024年介入。2022年,當副總統卡瑪拉·哈里斯訪問馬尼拉時,美國提出了一系列倡議,如在棉蘭老島開發鎳鈷加工設施和地熱發電廠。此後關於這些承諾的消息便鮮有耳聞。

“硅和平”具有變革潛力。華盛頓打破北京對關鍵礦產控制權的願望,可以與合作夥伴尋求市場多元化、投資者多樣化和發展自身產業的願望相契合。對於渴望趕上其他東盟國家的菲律賓來說,提供優惠條件以確保達成可能具有突破意義的交易,當是明智之舉。談判進程拖延、追求效率的企業是否會隨政府行動,以及領導層變動,都是不可忽視的變量。例如,2028年“硅和平”成員國和非簽約方(如美國、菲律賓和台灣)的選舉,有可能會影響投資者的考量。可以肯定的是,該倡議已經引發廣泛關注。營造緊迫感可能是下一步,但最重要的工作是確保支持者保持承諾。如果缺乏連續性和耐力,“硅和平”就可能重蹈諸多未達預期的美國對外倡議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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