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安全

伊朗戰爭:暴露美國實力極限,重塑亞洲多極格局

2026-03-23
鮑韶山(Warwick Powell)澳大利亞昆士蘭科技大學兼職教授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聯合對伊朗發起軍事行動,其目標是斬首伊朗領導層,並意圖摧毀其核與導彈能力,進而推動政權更迭。戰事進入第二周後,這場衝突卻演變為一場漫長的消耗戰。華盛頓本指望憑藉空中優勢速戰速決,引發伊朗內部瓦解,結果卻適得其反:伊朗政權凝聚力得到加強,美國及其盟友的防空庫存告急,伊朗控制了霍爾木茲海峽,能源危機席捲全球市場。對於關注國際秩序格局變遷的政策界而言,這場戰爭初期釋放的教訓極為深刻。它不僅顯示出戰術層面的挫敗,更暴露了美國軍事投射能力的物質邊界,以及單極秩序在能源安全與地區同盟體系中加速崩塌的趨勢。對亞洲而言,這些事態發展迫切要求其重新調整戰略布局。

美以首輪打擊被包裝為經典的“震懾”行動:對指揮中樞、導彈生產設施及海軍資產實施精準打擊。特朗普政府初期宣稱,伊朗導彈發射設施與生產線已在數日內被癱瘓。現實卻大相徑庭。伊朗的決策體系分散在伊斯蘭革命衛隊、正規軍與神職網絡之中,展現出極強的韌性。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遇刺並未導致權力分裂,相反,其子穆傑塔巴·哈梅內伊迅速接班伴隨着伊朗國內強烈的“團結禦敵”效應。伊朗社會非但沒有崩潰,反而在外壓下凝聚一心。所謂強硬派勢力非但沒有被邊緣化,反而地位得到鞏固。用克勞塞維茨的術語來說,這是一場頂級的政治失敗:作為政治延續的戰爭本欲迫使伊朗屈服,但卻因為伊朗軍隊保留了有效反擊能力而落空。

這一能力源於伊朗精心的資源儲備。戰爭初期,伊朗大量發射老舊但數量龐大的導彈和無人機以“飽和攻擊”,同時保存了先進的系統。這一戰術效仿美以的飽和攻擊模式,卻取得了非對稱戰果。伊朗密集的彈藥攻勢壓垮了海灣地區的防空系統,耗盡“愛國者”“薩德”及盟友的防空攔截彈,重創並摧毀多處美軍關鍵設施。衛星圖像與經核實的打擊記錄顯示,伊朗襲擊了巴林、卡塔爾、科威特、沙特、阿聯酋境內至少七處美軍通信與雷達基礎設施。這些曾被視為堅不可摧的前沿基地,反倒成了負擔。美軍及盟友部隊被迫從前沿陣地後撤,將空中行動轉移至更遠的基地,導致戰機出動頻次下降、空中加油依賴度提升、後勤壓力劇增。據報道,“史詩怒火行動”期間,至少一架KC-135空中加油機在伊拉克西部被擊落,救援仍在進行,而且可能還有第二架損失。海軍艦艇也始終保持安全距離,不願也無力直接挑戰伊朗的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

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成為決定性轉折。伊朗通過展示其隨意攻擊商船(油輪、集裝箱船)和疑似佈雷的能力,已有效癱瘓了海峽航運。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經此咽喉要道,其封鎖已不再是理論風險。美國財政部對期貨市場的干預,以及發達經濟體聯合釋放戰略石油儲備,僅能暫時緩解危機。1970年代以來的戰略石油儲備機制本身就存在信號風險:短期釋放雖能平復市場恐慌,卻暴露了中期供應的脆弱性。若海峽封鎖持續超一個月,這些應對手段將徹底失效。此前依賴美國安全保障的海灣阿拉伯君主國,如今面臨殘酷的現實抉擇。伊朗對其領土與設施的打擊表明,部署美軍基地只會招致攻擊,而非得到庇護。有消息稱,海灣各國正與德黑蘭進行外交試探,尋求達成共存協議。生存與能源收益,遠比效忠遙遠的霸主更重要。

經濟衝擊是顯著的,而其對亞洲各國的差異化影響值得關注。日本、韓國、菲律賓、印尼、泰國、澳大利亞等石油凈進口國,能源成本即刻面臨上行壓力。高度依賴中東原油的日韓受衝擊最為猛烈,其煉油體系與出口導向型產業會快速將價格波動傳導給通脹和經濟增長預期。日本石油儲備充足,可暫作緩衝,其他國家則不然。多數仍在疫後供應鏈紊亂中復蘇的東南亞經濟體,其競爭力將因為柴油與交通成本上漲而削弱。澳大利亞的液化天然氣出口與國內燃料價格則增添了另一層脆弱性。相比之下,中國則佔據結構性優勢:國家石油儲備充裕,國內原油生產與煤制油技術(雖存在環境代價)提供了緩衝空間。中國柴油需求峰值已於2024年出現,交通領域電氣化持續推進。因此,北京的風險敞口可控,能有效消化衝擊,而高度依賴進口的鄰國則備受壓力。

亞洲的安全認知也隨之轉變。美國將“薩德”“愛國者”等稀缺防空反導資產從韓國調往中東補充戰損,這一部署調整釋放了明確信號,首爾對此表達不安。此舉雖對華盛頓而言是作戰必需,卻凸顯東北亞事務優先級已低于波斯灣。東京、馬尼拉和台北也產生類似疑慮。在精確打擊武器擴散的時代,曾被視為絕對安全紅利的美軍基地,反倒可能成為遭報復打擊的目標。這場戰爭暴露了美國延伸威懾的有限性,亞洲各政府正據此重新調整策略,加快能源來源多元化,深化區域內供應鏈合作,加大本土國防能力投入。

短期內達成實質性和解的希望渺茫。特朗普政府已嘗試尋找脫身路徑,包括直接接觸,以及據稱與俄羅斯總統普京就緩和伊朗局勢進行實質性通話。美方的停火提議遭德黑蘭拒絕。伊朗領導層佔據戰局主動,且曾因美國借談判掩護髮動襲擊而蒙受損失,因此認定掌控能源咽喉、且能抗衡超強火力的己方更占時間優勢。海灣國家與伊朗的務實接觸,進一步孤立了華盛頓的極端立場。恢復戰前狀態的停火已不現實,任何解決方案大概率需要美國接受在該地區縮減軍事存在(撤離基地或限制軍事行動),同時讓伊朗以符合自身利益的方式保障霍爾木茲海峽通航。

戰爭的長期影響遠超海灣地區。這場衝突加速了已持續十餘年的多極化進程。美國的絕對軍事實力依然強大,但其投射能力受限於後勤、彈藥庫存,以及工業基礎對上游供應鏈的依賴,包括來自中國產業鏈的關鍵零部件。在持續消耗下補充軍備將困難重重。特朗普定於3月31日至4月2日訪華,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展開。美國代表團承受着戰略壓力,而他們將面對的東道主,在美方未承認國際格局新現實的情況下,將更不願在經貿與科技問題上讓步。北京譴責戰爭爆發,但保持了外交溝通渠道,將自身定位為負責任的利益相關方,有能力促成穩定而非升級局勢。

對整個亞洲而言,這場戰爭讓近年政策討論中的核心訴求更為清晰:加快電氣化進程以抵禦油價波動、主動縮短供應鏈以降低關鍵通道依賴,同時務實重構安全體系。電氣化,尤其是交通與工業領域的電氣化,是抵禦風險最有力的手段。在可再生能源滯後的地方,煤制油與合成燃料技術可提供中期韌性。東盟+、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等區域機制,需將能源合作與聯合應急規劃列為優先事項。可無限依賴美國安全保障的時代已然終結,多極化對沖策略不再是選擇,而是必然。

葛蘭西曾有著名論斷:舊秩序消亡、新秩序尚未誕生的過渡期,會催生亂象。伊朗戰爭正是這樣一場亂象,它源於對傳統軍事投射能力的過度自信,卻意外推動了分散化的安全與經濟格局的形成。美國軍力的局限性被現實暴露,它並非遭遇徹底戰敗,而是面對拒絕按預設劇本行動的對手耗盡了有限資源。對華盛頓決策者而言,教訓在於需正視空襲主導的政權更迭戰略的局限性。對亞洲尤其是中國而言,是要在動蕩中把握機遇,深化自主發展,強化區域一體化與抗風險能力,以戰略耐心推動地區向真正的多極秩序轉型。

未來數周將考驗華盛頓能否有序抽身,還是衝突會在消耗中深化。無論結果如何,波斯灣的教訓已重塑從首爾到雅加達的各國戰略考量。美國實力的核心支撐——後勤、經濟與政治——遠比預想中更為脆弱,認清這一現實,將孕育更平衡的全球格局,亞洲的話語權與自主性也將愈發凸顯。

更多文章